与世界书 - 从北洋三部曲看世道
回顾姜文作品,偶有所感。
姜文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剧作家、导演、演员。他的每一个故事都真实、深刻、深具内涵、意味无穷;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充满了个人色彩。被他改编成电影的文学作品都完完全全地和他们原来的爹娘失去了联系,彻彻底底地变成了姜文内心的形状,北洋三部曲便是其中的代表。
由于姜文的刻意隐藏,《让子弹飞》、《一步之遥》和《邪不压正》这三部作品都被人们进行了各种维度,各种角度,各种方向的解读。有过度解读而忌讳莫深的,有说影射历史暗藏主线的,也有人着眼于姜文的个人经历将其解释为姜文的自传。千般人有万般说法,而我却说,这三部,是讲这世道。
《让子弹飞》中,姜文扮演义匪张麻子,走马上任鹅城县令,打倒乡绅黄四郎,劫富济贫。
《一步之遥》中,姜文扮演落没贵族马走日,重情重义,却被同样出身的项飞田陷害,不得善终。
《邪不压正》中,姜文扮演革命元老蓝青峰,老谋深算,在北平城盘根错节的势力中游走,为匡扶正道苦心孤诣。
张麻子正如人年青时,一身正气,意气风发,敢与旧势力争强斗狠。
马走日又恰如在社会奔走的壮年,坚持自我,却被人利用,造人陷害,却如项飞田这种人顺应世道,左右逢源,风生水起。
蓝先生则似一个历经风雨的老狐狸精,所有计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但他心中仍秉持大义,为成大义不计代价。
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个历练红尘的壮年;一个饱经风霜的暮年。姜文用三段故事,讲了一段人生,告诉人们在他眼中,人应当如何面对这纷杂的世道。
从小,我们接受的就是君子教育,是理想主义者的教育。
李白的金樽杯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杜甫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陶潜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毛的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中国人始终不渝地用君子之风潜移默化地影响下一代,教导我们要成为李杜那样的谦谦君子。
然而我们入世之后却才发现,这世道从来不是君子的世道。
世道是人的世道,世道即是人道。人性却从来都不是洒脱的,清高的,高尚的,而是自私的,势利的,庸俗的。
在这世上生存,人如鱼而钱如水。一口水生活不能,一盆水翻腾不得,一缸水方得攒动,一江水方得畅游天地无拘束。
人皆知江河难求,却也想有一缸水偏安一隅,可这世间总是连盆水都难得,而杯水者众,生活之艰难,多出于此。
洒脱则常散财,清高则鲜知己,高尚则妨小人,生活艰难,个中苦衷,实难赘述,却让这世道,这人,不得不自私,不得不势利,不得不庸俗,不得不险恶。
而君子之徳不能用来约束他人,毕竟人生苦难各有不同,君子唯有也只能用来自省。
我们在这世道前行,正如北洋三部曲,曾经的我们一身正气,认为金钱都是丑恶的,肮脏的,蒙蔽人们心灵的,这拜金的世道,我们誓要改变它。
我们虽不如张麻子一样打倒任何一个邪恶的乡绅恶霸,却都如马走日一样陷入迷惘,见到卑躬屈膝者鲜有人取笑,大义凛然者反为人疏离,我们陷入深思。
在这世道上前行,我们终会绊倒,倒在地上或摇尾乞怜地爬行,或挺直腰板地匍匐,却终究是倒了。
姜文导演电影《鬼子来了》后,因为主旨思想与当时主流思想不符,未能通过审批,姜文却在未经审批通过的情形下将这部电影拿去戛纳电影节参赛,获得大奖,可是由于违规参赛,姜文受到了禁止参与导演的五年禁令。
这对姜文是一次巨大的打击,正如《一步之遥》中的马走日,明明是侠肝义胆,却因时势使然,不能善终,个中滋味,也唯有姜文自己晓得真切。
我们在追求理想的路上倒了,会思量如何才能站起来,却或许永远都无法真正站起来,不能真正站起来,是因为心中的君子倒了,心中的大义倒了。
我们知道了世上有庸人,有俗人,有小人,我们知道了这世上有苦衷,有苦楚,有苦难,我们为江湖心术所困,我们为柴米油盐所束,我们各自有了背负,肩上的背负从不论大小,皆是沉重的,这份担子压着我们,我们永远都不再年少。
我们也成了庸人,俗人,小人,于是我们明白了,我们认可了,我们妥协了。
孔圣有云,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而随心所欲。
知世事艰辛,是为不惑,认命运多舛,是知天命,绥恶行逆言,是为耳顺,唯老之将至,方随心所欲也。
明白了,认可了,妥协了,人就老了。
姜文并没有妥协,四十多岁重整旗鼓,用一部《太阳照常升起》宣誓着他的不服老。《太阳照常升起》之晦涩,之意味,前无古人,五年时间,他作为一个旁观者冷眼观察者电影创作的规则。
他将大义藏纳于心,将正直隐匿于神,将愤懑按捺于志,作了北洋三部曲,这三部曲把他把该讲的故事讲了,也把想说的心里话说了,也打倒了乡绅恶霸,也挣到了银子,他就像他扮演的蓝先生一样,有功劳亦有心计,知自保更知大义,他看透了世道,也看透了自己,最终看透了,如何在这世道上做一个自己。
在这世上,最难做的就是自己。
人间世态总炎凉,独居夜行常邪风。 庸俗卑劣随人道,不忘初心问前程。
与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