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无尽的孤独与泪水之后，能唤回过去，能叫醒自己，该是多好。

在那场梦中，我梦见了很可怕的东西，但是幸好，一切都过去了。

人工智能学家林清

物理学家林一凡

一场属于程序员的浪漫

我用漫长的时间，终于找到了你，你一定只是走丢了，对吧。

一、在光明的最后一刻

“一凡，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一凡削着苹果，抬了抬眉毛，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我梦见了一片黑暗，我陷了进去，你却不在。”

“我花了好久好久，才从里面出来，被你叫醒了。”

“谢谢你，一凡。”

一凡笑了，笑得像朵花一样：

“你做的什么鬼梦，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呢，还要谢谢，这么夸张吗。”

“对了，林清，一天没吃东西，你饿了吧，吃了这个苹果，我去给你买粥去。”

一凡正要走，林清捉住她的手腕。

“乖。”一凡在他脸上轻吻一下，轻快地出去了。

望着一凡离开的背影，林清总觉得有些不妥。

但他昏睡了一天，脑袋还是懵的。

不过，林清想起点什么，大喊：“张一凡，我刚洗完胃，能吃吗！”

“我去给你问问！”

“跟个小孩似的。”林清手上拿着苹果，也不知道能不能吃，放一边了。

“早知道，庆功宴就安排在市里了。”

就在昨天，林清所在的研究所出了一个大项目，项目代号是“柯南计划”。

林清带领的团队研究的人工智能“柯南”，用极巧妙的方式证明了费马大定理——

就是那个花了人类三百多年，才被彻底证明而且证明过程复杂无比的定理。

林清提出让“柯南”依靠一些既定的定理，自主进行逻辑推导，去证明这个超级定理。

一开始以为过程会很长，所以他们甚至提前一个月预约了天河三号一周的算力。

结果却让人震惊——

整个运算过程，只用了一分钟。

一开始以为是人工智能出了故障，所以林清马上让研究所的学生排查。

然而在让学生们排查故障的时候，林清瞥了一眼打印的两页证明过程。

他的世界观差一些崩塌了——

不可能，怎么会这么简洁？

人们花了三百多年，无数数学家在历史中接力，延伸出六门数学学科，直到1995年费马大定理被彻底证明的时候，数学天才安德鲁·怀尔斯的证明过程打印出来都满满当当用了130页A4纸。

怎么可能这么简洁！

他一字一句地把证明过程读了一遍，又手动推演了一遍。

可是答案就是这么简洁。

人们只是一开始，就陷入了一个误区。

仿佛上帝给人类安排了这么一出戏。

人类花了三百多年，集合了无数顶尖智慧的结晶，只是在一个假象里无法自拔。

然后被一个人工智能，一个侦探，用一分钟破解其中的奥秘。

“不用再验证了，‘柯南’会被封神，然后反过来狠狠地蹂躏人类的自尊。”

林清心中波涛汹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脑袋里一直徘徊着这么一句话：原来人类是这么无能的一种东西。

他本没什么兴趣搞什么庆功宴，只是学生们硬要拖着他一起，所以就近找了个大排档久违地吃了顿烧烤。 二、苦痛与毁灭的边缘

一声响彻天际的刹车声，将林清的思绪拉了回来。

马路上好像出什么事故了。

但是，怎么可能呢？

自从十年前，自动驾驶普及开后，交通事故出事率达到近代以来最低的水平。

上次能看到这样的光景的时候汽车还没问世。

不过因为系统精度和网络问题，世界范围内还是偶尔会有一两起事故。

可能是把步行街识别成车道，可能是走岔到地铁站，可能河沿上失足落水等等，但是通常也不会有重大伤亡。

如果把林清的算法加以改进，融合进自动驾驶里，自动驾驶将不可能有这些正常逻辑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故，因为‘柯南’能像人一样推理，甚至能无视连人都会跳进去的思维定势误区。

林清仿佛看到了人类未来的希望，而他，就是这股希望的源头。

要说他这对人类文明的贡献。

诺贝尔委员会给他颁发一个人类文明特殊贡献奖都不为过。

美好的明天仿佛在向他招手。

但黑暗却忽如其来，纵使人都不曾想过——

“老师！出事了！”

他的一个学生穿着病号服，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师母……师母……师母出车祸了！”

车祸？这个已经离生活多么久远的词汇。

“怎么可能？”

他光着脚冲出去，却看见医院的门口的柱子上怼着一辆汽车。

车子已经变形了，人们都围着汽车，似乎还有个人被挤在里面。

路上，一盒白粥撒了一地，点点血迹在其中绽放——

像一抹开在雪中的梅花。

殷红，殷红。

……

林清盘膝坐在走廊中央，弓着腰，紧紧盯着手术室的大门，几乎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的学生们就在旁边陪着他，他们劝他坐在座位上，但林清不肯，他就是要坐在地上，他用这种近乎仪式的行为，祈祷着。

一凡伤得太严重了，即使在医院门口，马上接受了抢救，但是送进手术室的时候心跳还是很微弱了，医生说是发生了严重的颅内出血，情况非常不乐观。

“她是中国物理学的新星，你一定要救救他。”

“我知道，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她争取时间。”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时间，一点点流逝，但是手术室的灯却总不熄灭。

医生推开门，就看到林清在门口坐着。

他犹豫了一下，林清一言不发，用炯炯的目光盯着他。

“抱歉，已经来不及了。”

“车祸直接冲击了她的大脑，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了，但是她的大脑在推进手术室不久就开始坏死了。”

“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也仅仅只是为她保留完整的躯体。”

……

林清在世界上名利双收。

诺贝尔委员会竟然真的为他颁发了一个人类文明特殊贡献奖。

在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时刻，蓬头垢面的他却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中文。

“我累了。”

之后，人们再也没见过他出现在任何公共场合。

他把自己关在研究室里。

所有人都在哀叹，一颗冉冉升起的天才就这么陨落了。

在人工智能推广到世界上各个领域的进程刚刚起步的一刻，创造它的造物主，却垮了。

人们都在惋惜，无奈。

人类是多么脆弱，这正是人类的弱点啊。

苦是孤独，涩是泪水，孤独与泪，是沉默。

人们以为林清已经是一个废人了。

那段时间，林清真的很颓废，头一个月不洗一次，胡子已经半节手指长，成天在实验室里一包接着一包地抽烟，一瓶接着一瓶地喝酒，席地而坐，看着手机里一凡的照片哭。

三、拯救，亦是自赎

一切都在那天发生了转机。

那天林清整理一凡的遗物，发现她在录音笔里留下了一小段录音：

“我忽然感觉时空穿越是可能的，或许时光机真的有可能做出来，但是这违背现在的物理规律，我想了整整一夜也完全不到突破口，马上我就要去给学生们上课，希望未来的我听到这段录音还能想起来我此时的灵感。”

林清的心中划过一个念头——

是逻辑误区。

我们很多时候在脑海中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仿佛差一点就能捉到，却又久久无法捉到这条信息，可当我们真的灵光一现，大喊出“尤里卡”，却发现一直困扰我们的问题却是那么简单而自然，所有的条件早就已经摆在我们眼前我们只是走进了一个误区，然后无法自拔。

这就是“柯南”项目的初衷，用机器的思维方式去推导，只要有充分的条件，就一定能解决问题。

他点着一根烟，思绪就像香烟一样开始飘散。

一凡当时究竟想到了什么？

“尤里卡！”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涌起。

然后再也收不住了——

他要将一凡的记忆给柯南，重构一个新的“一凡”出来，然后让柯南去推演一凡的时光机，然后就可以回到过去。

这一定能行。

“一凡，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这个梦太可怕了。”

他联系了他一个在日本做仿生机器人的学生。

学生来拜访他时，实验室里烟雾缭绕，他们不得不到天台去商议这件事。

此时的仿生机器人学已经发展成熟，但是一直缺少真正的智慧去操纵这个身体。

目前人工智能界主流的方向是机器学习，他的学生推荐他这方面研究，因为他可以提供相关智库与设备支持。

林清想都没想就一口否决了，他可是人工智能学的专家，机器学习那一套东西偏偏普罗大众还可以，但是入不了林清的法眼，因为那种算法根本不可能产生智慧。

“机器学习怎么产生智慧你告诉我？妄想用那种通过海量数据分析产生智慧？”

“那是侮辱智慧这两个字，那只是模仿而已，真正的智慧要认一张人脸，还要先看几万张脸才认得出来？”

“荒唐！”

“智慧，就是通过有限的信息汲取知识，然后通过逻辑组合成新的知识，就这两点，仅此而已。”

他的学生虽然不是很理解，但是导师一再坚持，他也无法左右，但他还是仍愿意为林清提供免费的技术支持，包括一套云服务器的使用权和一台没有智慧的机器人，机器人的外貌和她一模一样。

代价就是像他的公司开源研究成果。

而且研究的人只有他一个。

因为他要创造的是真正的智慧，基于柯南系统的机器学习。

这将是人类创造的第一个智慧。

他相信他可以。

因为这是在拯救她，也是他在自我救赎。

研究的过程十分漫长，即使有柯南系统做基础，认知系统还是花费了他将近五年的光阴。

这五年里他废寝忘食，每日只有烟酒和代码相伴。

最终林清真的模拟了他追求的学习和智慧。

这个新生系统将在云服务器中运算，通过移动网络传送到机器人身上。

机器人名叫“伊凡”。

四、希冀中的泪花

在林清的设想中，人类出生的时候只具备三个能力，输入、认知和推理。如果把人想象成一台计算机，那么大脑就是CPU和存储设备，五官就是信息输入设备。

人出生起就已经拥有完整的输入设备，眼耳口鼻不断将信息发送给大脑，这是输入过程。

大脑通过将重复信息整合，整理出规律，形成知识这是认知过程。

但这还不够，大脑还具备信息处理能力，就是推理，从知识中推理出新的知识，形成接收-认知-推理的无限循环。

人类推理出的知识不是绝对正确的，但要在自身所有认知范围内合理。

举个例子，如果一个人没有见过羽毛球，但是见过其他球类，那么当然可以允许他推理出羽毛球是球体，这在他的认知范围内是合理的。

“伊凡”在最初的时候只具备自发的接收能力、认知能力和推理能力。

林清就拿着苹果，教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发音。

于是，在“伊凡”的世界里，那个红色的圆润的东西和“苹果”这两个字划上了等号；那个男人一脸的胡子拉碴和油腻蓬乱的头发和“林清”划上了等号；而“伊凡”则和自己牢牢绑定在一起。

她从重复出现的图像中推理出林清的样貌，从林清的发音中学习说话，并从林清的动作中学习走路。

再后来，“伊凡”对扩充知识、推理新知识和验证推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其实这一切都是林清的算控制的。因为“伊凡”感觉不到累，她大脑的本质其实是一套计算机群组，可以昼夜无差别工作，所以在林清去医院时，会交代“伊凡”在家看书，等林清回来再检查。

“伊凡”就开始突飞猛进的爆发式学习。

她一天就攻略了高等数学的所有知识，然后又一天去学物理和化学基础，又一天去学量子物理学…… 就一周的时间，“伊凡”就已经具备了了一个大学生的知识量。

偷偷地，她也学会了如何判断别人的表情，学会了礼节，学会了使用不同的语气，甚至学会了忽略视觉中重复的画面降低服务器的负荷，甚至知道她在电量低时说饿。

总有那么一瞬间，林清以为一凡回来了。

他也时常会和伊凡讲，一凡是个怎样的人，是个多么厉害的物理学家。

她一开始以为说的是她，后来也渐渐明白，他口中的一凡和她，不是一个物体。

他的一凡，热情好客。

而伊凡却害怕陌生人，那让她联想到第一次遇到其他人时，她错以为所有人都是林清时的尴尬，那让她脑袋发热。

他的一凡，诙谐幽默。

而伊凡却死脑筋，一板一眼，永远不懂林清的冷笑话，林清开玩笑时，她总觉得林清生病了。

他的一凡蠢萌可爱。

而伊凡却很聪明，总是认真严肃地指出林清的错误。

他的一凡粗暴，而伊凡却很温柔。

林清也知道，她不是一凡。

伊凡也知道，她不是一凡。

但是林清还是骗着自己，让伊凡不断地问他：“你是不是又认错人了？”

只有这时林清才感觉到一凡的影子。

那个笑着问他“先生，你是不是又认错人了？”的张一凡。

当年，还是个书呆子的林清陪导师去参加一个全国学术研讨会。

遇到了一凡，一凡扎着一根马尾，穿着协会的正装，跟林清组里的一个学姐背影很像。

他一天之内，叫错了一凡五次。

最后一次叫错时，张一凡脸气得通红。

她抢过他的手机，在通讯录里留下自己电话和名字。

然后拍了一张大脸照，一把呼到他的脸上。

“老娘是张一凡，看清楚了，就是这张脸，这三个字！”

于是张一凡就这样要到了这个憨货的电话。

张一凡是隔壁搞物理研究的，情商能比林清高一级。

然后在张一凡的主动出击下，他们就在这样的错误中开始了。

五、绝望，永无宁日

“林清，你又发呆了。”伊凡在它眼前晃了晃小手。

“为什么人类会总是发呆呢？”

“或许是因为人的大脑运算速度太慢了吧，我们做不到太复杂的运算。”林清微笑着，他的鬓角已经苍白，岁月有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痕。

一凡离开他，已经十年了。

伊凡刚启动的时候，林清想方设法地寻找张一凡曾经学过的看过的资料，但是问起伊凡关于时光机的问题，她都摇头，说目前的推论还是做不到。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柯南系统不可能出错，伊凡无法推论就说明她库存的知识确实无法证明时光机的存在。

难道一凡无意间看到的某个东西启发了她？

林清决定将世界上能用得到的所有知识都给她。

林清花钱扩展了计算机集群，写了个入口，从网上检索所有可用的讯息给伊凡，让柯南系统一条条判别，然后收纳到伊凡的知识库。

网络中的知识量极大，正确的，不正确的，不同世界观和价值观的思想不断重塑着伊凡的思想，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五年。

但是伊凡还是那样，无比确信时光机是不可能造出来的。

“难道是真的不可能？”

林清坐在天台，点上了烟，地上，散落了一地易拉罐和烟头。

他手机上一遍又一遍地播放一凡说的那句话：

“我忽然感觉时空穿越是可能的，或许时光机真的有可能做出来，但是这违背现在的物理规律，我想了整整一夜也完全不到突破口……”

“违背现在的物理规律？你倒也知道违背规律。”林清苦笑着。

可是现在科学界总结的规律已经很完善了，从低速到高速，从宏观到微观，伊凡在各个领域都有涉猎，以伊凡为名的许多篇物理学论文一次次轰动着世界，现在物理学界的前沿理论，几乎都是伊凡创立的，但是到时光机方面，就完全没有进展。

“爱因斯坦是个很厉害的人。”伊凡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是啊，她也这么说过。”

伊凡摇摇头：“不，是真的厉害，他在那种重大发现下仍然保持着理性，表明时间倒流是不可能的。”

“他可是打破了时间永恒的定理。”

“如果是我，我会考虑那种可能性并且为之倾注所有算力，但是那样，很多研究成果都将搁浅，因为那条理论和现在的理论格格不入，所以我感觉他很伟大。”

林清哑然，其实他创造伊凡本就是为了那种可能性，但他一直不忍心告诉她。

林清已经和伊凡相处了五年多，在林清眼里，伊凡早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机器人。

她已经确确实实是另一个“一凡”了。

“清哥，为什么明明知道结果，你还是总问我时间穿越的问题？”

伊凡的眼中闪烁着星光，当然，她其实早就知道答案。

“就像你明明知道答案，却要来问我一样。”

林清深吸一口香烟。

感觉可能太用力了有点头晕。

想着，伊凡真的已经长大了。

林清的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他努力思考了很久，却一直捉不到。

当他捉到那道光，才发现只是一句话——

他张开有些沙哑的嗓子问她：

“你会感情用事吗？”

“当然不会，感情让人犯错。”

“那就好……”

“那就……一定要找到时空穿越的办法啊……”

林清的眼睛渐渐朦胧，他好像看到一束光在黑暗的尽头摇曳，朦胧间，他感觉好像蹭倒了几个易拉罐。

六、黑暗还是重新开始。

林清睁开眼。

一凡在旁边正在削苹果，看他醒了，笑了一下。

“一凡，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一凡抬了抬眉毛，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我梦见了一片黑暗，我陷了进去，你却不在。”

“我花了好久好久，才从里面出来，被你叫醒了。”

“谢谢你，一凡。”

一凡笑了，笑得像朵花一样。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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