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 YOU

--<诗风>--葛覃

一。邂逅

与阮南相遇时,是在郢都城外。

我跟随老师游历已有三年,此去将往巴蜀。

一路上穷山恶水,路途遥远,而楚国自古民风彪悍,路途未免过于凶险,我问老师,老师心中却也没底。

正担忧时,却见身后一伍骑兵踏尘而来,威风凛凛。

一时间山风凛凛,山鸟喈喈,金革击鸣,马蹄隆隆,披风猎猎。

伍长一骑绝尘,披风抖擞,目光如炬,空气似也焦灼。

他在道前勒马,振振有词。

只道王上担忧老师安危,故命阮南帅骑兵一伍,以顾周全。

他,便是阮南。

话音一落,骑兵方至。

天地一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山中藤叶摇动,萋萋索索。

我只见他望我一眼,只一瞬,目光便移开了。

老师笑曰。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

军之将兮,驾于霹雳,其音铮铮。

我有将兮,一路山水,无所畏惧。

这一路,足有月余。

但自那一眼后,阮南再没有直视我的目光。

阮南每日清晨都要一个人在深林晨练。

直到汗水湿透皮甲,方收了枪。

我问他,堂堂七尺男儿,帅兵一伍,怎不敢与一文弱女子相视。

他仍未看我,只是看着远方。

汗水从他脸上划过。

山中鸟雀晨鸣,甚是热闹。

他忽然开口。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

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嗔痴爱恨,步于神封,心涟漪漪。

只见远方,朝阳初起,山谷之中,金碧辉煌。

我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又懵懵懂懂他说的意思。

当我终于懂得他说的话,他已不在眼前。

却知道,他已在我心里。

阮南阮南,何苦如此。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

是刈是濩,为絺为綌,服之无斁。

嗔痴爱恨,发乎于情,何苦如此?

二。相知

自那之后,阮南就总躲着我。

常常一人在前探路,常常一天都见不到他。

我坐在车上,却总是莫名其妙地,望着前方的路发呆。

老师也看出来我的异样,跟我说,路途还长,要好好休息。

我点着头,脑袋里却空空的,只想着他赤裸脊梁,在朝阳下练武的身姿。

老师决定在蜀关歇停一阵子。

从蜀关往鱼凫明明已经不远,不知老师为何要停下来。

老师只道,这也是修行。

我不明白,又懵懵懂懂。

到蜀关时,蜀关城主携一众大员夹道欢迎,设宴请教老师疑惑。

老师洋洋洒洒说了许多,我却一字也没听在心里。

我只望着对面坐着的阮南,看他聚精会神地听老师讲经布道。

心中窃想,他一莽夫,还颇有帅才的味道。

他似乎也感觉到这方有一道目光,举着酒鼎沉吟许久,终于瞥了一眼过来。

那一眼羞涩,顿时教我心神荡漾。

再看他时,他竟直勾勾地望着我,丝毫不避,他那眼神如炬,嘴角轻扬。

不知道为什么,我吓得低下了头,脸上微微发烫。

宴罢,已是深夜。

然而去休息前,老师却让我今晚把他讲的内容总结,刻在简上,呈给城主。

我一下就慌了,方才我心神不宁,老师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但我也不能说出实情,只肯低声答应,又不知该怎么办。

阮南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告诉他,他却神秘一笑。

我才想起来他全程都很认真地在听老师讲话,赶紧请他把老师的话转述给我。

他详细的也记不得,却记得大概。

我一咬牙,那也总比我什么都不知道强,于是全按他说的写,写了两卷竹简。

第二天,请老师过目,老师对书简赞不绝口。

我心中窃喜。

自那以后,我与阮南就常常讨论老师的道理。

有一天,我们在后山闲谈,他忽然想起那天的话。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 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我还没等他往下说,就告诉他答案。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 是刈是濩,为絺为綌,服之无斁。

他听完,一时间不知怎么了,泪流满面,紧紧抱住了我,我挣扎了一下,忽然也懂了。

三。相离

我要随师游历天下,他却终要效力朝堂。

在鱼凫城外,我替他整理盔甲。

老师在不远处看在眼中,我知道,我也觉得应该让老师知道。

阮南,我家在申国,我游学后,就会回家,你一定要等我,娶我。

阮南看着我,眼圈红彤彤的,张嘴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背过身,地上落了两滴水。

他匆匆上马,走了。

我追到山崖,望着山下,他骑马飞驰。

我喊他名字,他回头向我招手,但终归是毅然离去了。

我随老师在鱼凫呆了一年,日日思念着他。

每每闲暇,我便刻下书信,或是诗词,或是碎语,托人捎他,但他从未回过。

当我终于收到他的书信,却没想到是一封绝笔,简书中裹着一束发髻。

他说,他很好,但是希望在我心中,他已死去,他是将士,终会马革裹尸,而我是豆蔻年华,德艺双馨,不值得如此等他。

送信的人说,阮南不识字,每每在战场收到信简,都要叫人念给他,后来军中都知道了我和他的关系。

而前不久,楚申之战爆发了,令尹知道我是申国人,为表忠心,他决定割发言志。

我紧紧攥着那束头发,不知道如何是好。

老师走过来,问我。

还想游历下去吗?

我哭了,摇着头。

老师叹着气,拍着我的肩膀。

良久,老师说。

世间之事总是如此,你若放得下,一切就都好了。

你若放不下,就都是磨难。

我说,放下了,才是我的磨难。

我跪在老师面前。

你之后去哪?

去找他。

你回去又怎样,你两不是一路人。

我知道,但我想见他。

见到了又怎样?

老师连连叹气,看着一旁。

我默默不语,看着地面。

直到他说,你走吧。

我站起来,走了。

谢谢也未说出口,抱歉也未说出口,再见也未说出口。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在沉默着。

我回到房间,收拾完衣服,在桌上刻下你我的对话,只愿老师终能理解我: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

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

是刈是濩,为絺为綌,服之无斁。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

薄污我私,薄澣我衣。

害澣害否?归宁父母。

四。苦难 回到家乡,已是深秋。

尘烟卷起,满目疮痍。

家里的院墙早已破败,大门虚掩,蛛网如帘。

我在路上遇见过被兵马践踏踏过的荒村。

漫山遍野马革裹尸,有陈兵的戈,有楚将的甲,有游民的锄。

血染黑荒野的枯草。

但是家乡的景象凄凉,却罕有血迹。

我在乡中游荡,乡人早已逃亡。

只有村里那个疯老汉仍在路旁的墙头傻笑,边笑边唱着不知道哪学的歌。

葛覃葛覃,覃及山峦。峦之高兮,兮不可攀。

攀必缘梁,梁发于谷。若缘梁兮,尽涉其谷。

葛覃葛覃,覃及山梁。粱之曲兮,兮不可缘。

缘必涉谷,谷生幽冥。若涉谷兮,竟渡幽冥。

葛覃葛覃,覃及山谷。谷之深兮,深不可涉。

若渡幽冥,生死已已。何渡幽冥,何涉其谷。

葛覃葛覃,维叶依依,攀缘山峦,只为絺綌。

疯老汉唱着,对每一个倒在沙场的士兵唱,对每一个倒在荒野的游民唱,对着瘫在地上的我唱。

我疯了。

我拉着老汉,问他,是谁教会你唱的。

老汉不会回答,他只会笑。

我从地上爬起来,到处寻找他来过的迹象。

终于,在村口,我终于见到了,那个我昼思夜寐的人。

他吊在绞刑架上,虽是楚国的将,手中却没了楚将的剑。

我一下明白了,却再也无能挽回他。

阮南阮南,若渡幽冥,何涉其谷.......

人这一辈子总有太多苦难,有些时候前进也是苦难,后退也是苦难,却由不得你去改变命运。

我依偎在阮南的冰凉的躯体上,像是回到了家一样温暖。

鲜血从我脖颈汩汩流下,不知能否再温暖得了你的心。

枉了你一番好意,对不起。

我这人,总这般偏执。

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