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相别
和子夜道别时,我正在田间拾菜。
他牵着马过来。
说,此生或不能再见了。
我什么也没说,就望着他上了马。
就绝尘而去了。
从人高马大,变成一粒芝麻粒,再就没了。
隐隐约约仿佛有一瞬,他停驻下来,望了我一眼。
但我记不真切,不知那份记忆是他来时,还是他去时,还是我自己的想象。
我在田里站着,一直站着。
夕阳斜时,我才恍惚有些感觉。
一低头,才采了半筐野菜。
一、相遇
我与她相遇之时,正值仲春。
若说这春有何不同。
或许是这一春不知为何,少却了燕啼。
或许都知我将同她邂逅,只怕叨扰我俩。
子叔宴请琼镇附近的几位老友一聚。
而她,是祡大夫的侄女。
如一个出落天庭的仙姑,与光同尘。
正值青年,我也少了几分稳重。
宴上大家邀我赋诗一首。
我沉吟片刻,便作出一诗。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我马瘏矣。 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陟彼迢长,我马既亡。 我姑酌彼觚觞,维以忘八荒。
一时间厅上众人一展笑颜,皆赞不绝口。
祡大夫道,小妹闲暇之余也曾鼓弄琴瑟,不如乘此之际鼓琴和诗,定如焚香作画一般畅爽。
子叔忙请出一对琴瑟。
小妹鼓琴,子叔曾见过我鼓瑟,就擅自请我一道。
酒宴之上自不好拒绝。
我从座位起身,见她颔首端坐琴前,玉手抚案,像是那手指动一下,就会有流水般美妙的音乐溢流而出。
我忙上前坐定。
场上炉香弥漫,我却仍嗅到几分异香。
那异香与檀香不同,檀香安神,而我却有几分忐忑。
琴瑟和鸣,多以琴为主,瑟和之。
叮咚。
少女信手拈来。
流水般的乐音溢淌而出,众人皆叹。
我晃神须臾。
随即抽刀断水,激起一片浪花,众人皆服。
宴会继续。
子叔与宾客吟诗作对,我与她在厅中鼓琴鼓瑟。
琴声低潮时,我乘机与她攀谈,她却颔首不做声。
我便专注于音乐。
酣畅淋漓时,不由吟诗几句:
马骉于野,琴鸣于苍。 辟芷于侧,我心昂扬。
马跃于穹,瑟吟于荒。 秋兰于案,我心荡漾。
少女顺势接下:
马勒于崖,曲静于终。 天下芳草,不止于茝。
马止于岸,宴平于酣。 天下芳华,不止于兰。
我望少女,少女面色平静。
我心中不免失落。
只知止步于此,不敢冒进。
二。相近
宴后数日,我都没有再作诗。
总觉得少却了那琴声,吟诗也没了滋味。
闲时,便在府邸的庭院闲逛。
时至日昏时分,常能听见幽幽乐声从不知何处传来。
一开始并未注意,以为只是子叔请人舞乐。
后来才觉得音律熟耳,便去寻觅。
越寻时,越觉得熟悉,越近时,越迫不及待来。
绕过花园后的漆树林,才知院后层层树林掩映间,还藏着一处幽阁。
祡大夫靠在树荫处,正在饮茶。
芈小妹则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弹琴。
祡大夫见我来,连忙招手。
“贤侄,何干看着,与我饮茶。”
我惶恐地走上前,不敢坐近。
何大夫反而向前递上茶杯。
“贤侄不必拘谨,我与子叔多年的忘年之交,你是他的朋友,自然也是芈某的朋友。”
“贤侄祖籍何处,投奔子叔,可想好去往何方?”
“小侄斗邑人,投奔子叔,只欲寻处安身立命之所。”
“斗邑生人,可识得芈子文?”
“小侄与子文师兄皆师从芈仲甫先师,然小侄从学时,子文师兄已去往国都,素未谋面。”
“善,斗邑芈仲甫大名早有耳闻,不料眼前就有学生一位,贤侄若不嫌,舍下正缺一门祭酒。”
我受宠若惊,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芈家小妹。
小妹正摆弄琴弦,似未听到这边讲话。
祡大夫祖上便是国中令尹,如今虽偏尹一方,在朝野中也是声名显赫。
“厚谢大夫雅意,然而小侄已托子叔帮忙,恐不能擅自爽约。”
“贤侄贤才兼备,屈居老夫舍下确有几分屈才。”
“先生过誉,只是晚辈初出师门,承此重任,怕有不周。”
“如此这般,你先居老夫舍下,若子叔能给你谋得光明前途,再去无妨。”
祡大夫的话让我有几分心动,却又有几分忧心。
这忧心,全因祡大夫身边的少女,芈家小妹。
宴上一面,已触我心弦,若同居一檐之下,只怕教我无法自拔。
若是门当户对,我也便倾心应许。
若是云山之遥,我也敢殚心相赴。
然而芈家士族门阀,我不过穷村野夫。
这天差地别,却教我不知如何通达了。
“承蒙先生厚爱,先生的话小侄定慎重考虑。”
“也好,不过贤侄,我们明日便要回府,若贤侄考虑清楚,直驱寒舍便是,老夫定倒履相迎。”
“再谢先生。”
三。相挽
我不敢去祡大夫那里任职。
怪的是,祡大夫终未挽留时,我心中却又长长的失落。
我品味许久,才知自己是想那琴声了。
我在林中坐下,直至那琴乐消散,直至余音散去。
我知自己不可在这久留,却又禁不住这么留着。
直至月上梢头。
“郎君。”
这一声郎君不知从何而来。
我禁不住幻想,是那少女在背后唤我。
回过头,忽发觉自己幻想成真了。
正是那少女。
声音,似是金石脆响。
“郎君怕是寻不见回去的路了。”
少女打着灯笼,幽幽地走来,离近了光,我才看清她的美貌。
比之明处那般沉鱼落雁,这边便是闭月羞花。
只是美,又不可方物。
便知,她是芈家小妹,芈香。
“正是天黑了,小女或能送郎君一段。”
我心动不已,却又知需克制自己感情,不可轻易动心。
“此值夜深,怕惹闲闻与妹妹,不敢同道。”
“那小女只管往前走,郎君且留五步跟着。”
我再不知如何推脱,少女又自顾自往前走,我也便只能那样,离五步远跟着,仿佛我真迷了路一样。
“小妹为甚不问我为何在那坐着。”
“人自有缘故,或贪恋夜色,或留恋花香,也无可追究的,只带郎君回去便是了。”
我也不敢开口说自己在月下相思以至忘了时间,仅仅默不作声跟着,一路无话。
直到回到我的房间。
“郎君好睡,小女便去了。”
望着芈香回去的背影。
我忽然想叫住她,叫她慢点走,叫她停下来。
而她却好像真的知道我的心思,步子忽然慢下,又忽然停下了。
“郎君,伯父说我家,正缺一门祭酒。”
她半转未转地侧着脸,说着。
我心中五味杂陈,只说:
“晓得了。” 她欲走,又停驻下来。
我望着她的身影,灯笼的火光打亮了她的轮廓。
我终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我晓得了。”
于是,芈香便走了,再没停下来。
四。相逢
次日,我在轩窗边,只见祡大夫领着芈香上了马车。
芈香似往这边瞥了一眼,又似乎没有。
只见子叔笑容满面,送过祡大夫,便约我饮茶。
“子夜,祡大夫对你颇为赏识,你可愿去芈府上营生?”
我知祡大夫与子叔辞别时定是提到我了。
我有些为难,祡大夫固然热情,而我却自知能力不及,更不敢与小妹再近。
子叔见我有难色,旋即为我解围。
“贤弟想是志存高远,寒窗苦读这些年,屈居一方确实有些可惜。”
“我已向勋国公和芈将军送去书信,来回或有半年,贤弟如若不嫌,便在府上待着无妨。”
于是,我终究还是逃避了。
而每路过闲庭,却总幻想听到了那琴声,最终唯有长叹。
人说腹有书香气自华,我却读了再多书,却也不能消解心中那卑弱之情,只更觉得自己与那仙灵之境遥不可及。
我本可追及而去,倒不失几分气概,而我却终又不敢,怕终究错付。
人生苦短几个秋,又同尘间几人游。 风花雪月终如是,独乘西风登西楼。
一别却无几日,芈家的书信便来了。
芈大夫谈及春耕,欲办酒仪天,并举乡射礼,邀州乡宾士学子习射,只是往年的祭酒年事已高,便请子叔合计。
子叔只道司仪之事也唯有芈仲甫之徒胜任,便谴我去何府一趟。
我虽纠结,何大夫再三邀请,却也不能再拒。
终还是说,那明日便去。
第二日清晨,我便乘马而行,往芈庄去了。
将至芈庄时,远远望见远方田里有抹倩影。
我驱马而行,见那身影从个豆子大,渐渐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站在田间,望着我。
“郎君贵安。”
我下马上前。
“芈小妹这是……”
“家父令我午间采撷卷耳,招待远方的客人。”
我几分暗喜。
“小妹歇息,在下亦可代劳。”
我欲接下何姑手篮,她却躲开了。
“兄长不必占手,叔伯想来已在府中候您多时。”
芈香言及此,我也不好多言,只得辞了芈香,去府上参见。
五。相离
“贤侄堪来,芈府壁上增辉啊,哈哈。”
祡大夫大笑着从堂厅走出,身后正跟着一位青年才俊,衣着绫罗,手持团扇,彬彬有礼,颇有谦谦君子之风。
原来祡大夫也邀同乡嫪大夫父子二人合办祭仪。
而祡大夫身边的,则是嫪大夫之子,字今念。
看这架势,李大夫或也有结姻之意。
在堂中饮茶,口中却有几分酸涩,不知缘由。
远客缘来是嫪家父子。
饮茶闲谈时,芈小妹挎着一篮卷耳入门来,嫪今念旋即起身相迎。
“小妹辛苦。”
今念一手去夺小妹挎篮,一手捉住小妹的手腕,便往厨房去。
小妹有些挣脱不开,临去时,似望了这边一眼。
我如坐针毡,心中酸苦交涌,恍久不得平息。
“祡大夫,小生御马奔途,竟有几分疲惫,能否借处歇脚。”
“是了,竟忘了给贤侄安排住处,贤侄莫怪。”
“不敢不敢,是小生冒昧。”
祡大夫马上安排下人领我去客房。
我径直跟去,入房便倒在床上。
我只道自己来这一遭也是多余,只想速速料理了仪式,再莫多想。
便将所学仪礼温习一遍,又取帛笔,写下要义,将来芈家再请司仪也有参考。
仪式准备用了三天,轰轰烈烈办了一整日,来自州乡的学子处士共习射礼,场面隆大。
而我五日内,却再未和芈仙姑说一句话,只怕再乱心神。
最后一天,我将笔记留与祡大夫,便辞别了。
祡大夫连声称赞,再问我能否久留。
我只道山高水长,还有许多未竟之事,不得不去。
祡大夫说小妹正在田间拾菜,若见了叫我也去一别。
我牵马而行,恰见小妹在我来时相遇的地方站着。
“小妹,或此生都难再见了。”
“兄长何出此言。”
“我归子叔去不久,便往国都,一路遥远,或再难归途。”
芈香默默不语。
我亦心有所思。
当我终欲辞别,小妹却开口了。
“今年祭仪,格外顺利,想若年年如此便好。”
我张口哑言,心苦难诉。
“我与叔伯留了一书笔记,来年按部就班,想来也能顺顺利利。”
“兄长有志在胸,小妹难留,身在家外,也无可倾赠,此间有些野菜,只愿兄长带着。”
芈香从筐中细细挑选,我在垅上静静看着。
只惜人生有别,各自有道,此间一去,再无归时。
芈香扎起一束卷耳,道: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我欲送君,愿煮清汤。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我欲赠君,愿饮清汤。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我欲与君,愿喜清汤。
我噙着泪,接过草束,紧紧攥着,终未辞别,策马而去。
我相信人,各有归时,各有归处。
一别之后,各自归途,也终能忘了。
这才是最好的归处。
人有志兮马有鞍,咴于岗兮望江山。 虽未有情胜有情,有佳人兮留云间。
六、相信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 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只道是人生几多肝肠断,不过言未及尽行未完。
终还是天涯有别船千帆,此间一去再莫还。
若是江湖再有时,愿取金珠换玉簪。